艺钮八俊之周龙云

浅深聚散竟风流

 ——周龙云薄意雕刻之美

得一/文

   关于薄意，著名的书画金石家潘主兰先生曾有过精彩的论述，他说，“薄意者技在薄，而艺在意，言其薄，而非愈薄愈佳，固未能如纸之薄也；言其意，自以刀笔写意为尚，简而洗脱且饶韵味为最佳，耐人寻味以有此境界者”，潘老作为闽中文化巨擎，金石界泰斗，其言直指薄意技艺之核心。薄意作为寿山石雕刻的另类，截然不同于圆雕、浮雕、镂雕，正如潘老所言，因其薄与意，使得薄意与中国画极其相融，尚意成为薄意之灵魂，中国传统文化审美最高境界即是对意境美的追求与提炼，不夸张地说，由于薄意的出现，寿山石雕刻方才摆脱了工艺的称谓，从而进入艺术殿堂，成为寿山石雕艺术旁逸斜出的一朵奇葩，引无数艺人竞折腰，周龙云从事雕刻多年，对薄意情有独钟。

   由于薄意在雕刻中的特殊情性，它对创作者提出更高的要求。即使技艺精湛的工匠，因其文化底蕴的缺失，他也无法呈现薄意的精神之美。故薄意虽薄，必得厚养。周龙云自幼喜好画画，稍长即于福州工艺美术学校学习绘画等艺术门类，毕业后，师从学院派艺术家郭子伯，王一帆学习绘画及雕刻。在学期间，周龙云对绘画极为刻苦，心摩手追，对传统画理精研不辍，打下良好基础。

   进入寿山石雕行业，出于对绘画的喜爱，周龙云选择了薄意，从此以刀代笔，将绘画延伸到石头上，成为石头上的“丹青高手”。由于薄意对创作者的苛刻，史上留下大多数作品泛善可陈，于薄意雕上取得成就者亦寥寥无几，追溯前人，周龙云最为拜服者即林清卿，经年奉为圭臬，林清卿生平事迹及其艺术造诣，成为一座云上高峰，周龙云一路膜拜一路仰视，期冀逐渐接近大师的人品和艺品。林清卿给予周龙云极大震撼之处，在于他对文化素养的自觉追求，难能可贵的是林清卿在雕刻技艺渐次提升之际，毅然放下雕刻刀，转而学画，由此结识闽中举足轻重的文人墨客，在耳濡目染与潜心致学中，成为雕刻界中最具文人素养的艺术家。正所谓书为心画，雕刻作品亦然。林清卿超迈之作，是其文化修养、艺术素质及长期实践经验的积累，是其胸臆的流淌与写照。周龙云常流连其间，揣摩精微的技巧、漫妙的诗意、超迈的气息，着实受益匪浅。周龙云取法之路，根芽于传统文脉之中，因此极为有效地避免了匠气。

   周龙云的薄意作品，如同一幅幅宋画小品。宋人尚意，一代文豪苏东坡开启了文人画之先河，并成为传统画作欣赏的重要取向。周龙云雕刻作品取材广泛，然与文人画钟爱的题材一脉相承，或大山大水,或庭院小趣，或磬竹傲梅等，入诗入画，情趣斐然。作品《海棠春醉》构图简约宛丽，图中叶片向背有致，向四面舒展开来，衬托得刚刚开放的海棠花愈发细小娇怯，然而整个季节似乎都盈满了，于此无声律动中，一只蝴蝶凌空而来，动静之间有了弦外之音。金圣叹曾云平生有三恨，其中之一为：一恨海棠无香。海棠无香如何能够招蜂引蝶？对于创作者而言，艺术是超越的，对于花而言，蝴蝶是对的。《海棠春醉》给予观者诗意的想象，甚至漫无边际的野趣，一看之下或许生出到山间看看草木的念头，这便是艺术之魅力吧。

   然而，毕竟不是薄薄纸上作画，于石头之上雕刻，便注定有了许多挂碍，无法汪洋恣肆一纵千里。石头为天然之物，有裂、有格、有砂、有膏等等石病，雕刻艺人如医者，医术高明者可妙手回春，庸者则草菅人命，石头虽无血肉，然寿山石贵为瑰宝，日益稀少，草菅石头亦是极大的破坏，林清卿总结雕刻经验有云：“刻当相石。凡不色俏，则宜花卉；凡石呈裂痕。宜山水，以尽石势。下刀之先，心开一境，以尽画意诗情。”周龙云对此真知灼见感触至深，以此践行，他对于病石极为怀柔，他认为无病之石与雕刻技艺全无干系，有病才能化腐朽为神奇。因此，相石之际，他先相石头整体气韵，定下基调，进行构图布局，充分利用寿山石的纹理、俏色等特点，用毛笔在石面上描绘出图画。 注重意境和气韵，将国画画理贯穿其间，注重物象的层次感，不作过多繁索交代，对于石坯上的裂纹、砂格要尽量遮掩，“按材施艺，因色构图，避格取巧，掩饰瑕疵”。作到繁而不乱，简而有致。下刀之时，由于薄意是浅雕，周龙云力求执刀稳，运力均，而且落刀时果断精确，刀锋生动流畅，刀痕深浅适中，并在运刀过程中，注重节奏感，执刀如笔，富有笔墨情趣。

   作品《荷塘情趣》周龙云在拓片上题：石头有膏妙在巧利用，以工配石之天趣人意矣。此言为该作品最佳注脚，道出巧籍天然的雕刻之道。籍此作品可以看出，周龙云娴熟的雕刻技巧，其刀法古朴自然，线条简洁流畅，只是寥寥几笔，便勾勒出了一幅简净高古的水墨画，同时可见周龙云对传统诗画的理解，在整体布局上，做到疏密有致，动静互涵，荷叶亭亭于风中，残破处增加了画面的层次感和丰富性，一只翠鸟停于茎上，安祥静美，呈足食之后悠哉状。这也是周龙云薄意作品中一以贯之的情态，他呈现予世人是一幅幅自由祥和的画卷，是他的心画，也是他对人世间的美好愿景。

   画面之外，周龙云喜欢大面留白，在他的刀痕浅深聚散中，他懂得美无需多言，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