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关寿山石人物雕刻掇谈

——余弟弟（艺名石涛）

  寿山石雕艺术发展至今，渐趋成熟，层出不穷的艺术精品已经成为雕刻殿堂博大精深的财富，对现当代艺术家而言，这是一个充满创作机遇的时代，同时也是巨大挑战的时代。如何在继承传统工艺基础上，既能够把握寿山石雕精髓，又能赋予传统工艺时代色彩，推陈出新，使艺术得以长足发展，这是值得深思探究的。笔者从事寿山石雕艺术几十年，在人物圆雕上颇下了些功夫，以为雕人物贵在神、韵、气的统一，造型准确，以形写神，形神兼备，留给观众足够的想象空间和共鸣的作品才是好的。在此，笔者以多年的创作经验掇谈有关人物雕刻的心得体会，以餮读者。

（一）与古为徒  汲古养真

  任何一门艺术的产生、发展直到成熟，因其传承有序而生生不息。经典的艺术品可以穿越时空，为后人膜拜瞻仰，也有赖于一代代艺术家不断汲古通今，继承前人的技艺和精神，创造出与时俱进的艺术珍品。

   因此，一门艺术是无法脱离传承而独立存在的，继承传统始终是艺术家不可逾越的话题，尤其作为传统工艺重要一部分的寿山石雕刻，它与传统的关系血脉相连，只有打通传统的脉络，才能在当下的创作中继往开来，游刃有余。

寿山石雕技艺于清代渐趋成熟，在艺术殿堂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，一些作品甚至进入代表国家最高艺术水平的故宫博物院。这一时期，寿山石雕领域出现了多位大师级的巨匠，例如杨璇、魏开通、魏汝奋、周宝庭，周尚均等等，可谓人材辈出。

这一时期，由于佛教题材的盛行，寿山石雕艺人在继承了我国传统的雕刻技法的同时，又根据寿山石柔而易攻的特点，形成独具一格的人物风貌。为了表达仙佛的超然神彩与慈悲形象，他们在造型上多以丰满浑朴为主，在衣纹的处理上多使用阴型钩线以表现衣饰的褶纹，线条洗练，寥寥几刀便把衣服飘动的质感表现得淋漓尽致，给人以真切自然之感。而在衣服的边缘，则用细密的线条，流畅的运刀，刻绘繁缛有致的花纹，就连极微细的水纹锦地、海风纹地也刀刀清晰，密而不乱，与衣褶的阴钩纹形成鲜明的对比。豪放与婉约，粗犷与细密有机地结合在一起。在人物面部的表现上，注重以目传神，胡须、眉毛和头发往往用点刻或短冲刀，层层而施，轻重恰到好处；且这些部位及眼仁多染墨，与寿山石温润的质地产生强烈对比，增强了其艺术效果。另外，有的作品在特定部位嵌有宝石珠，如杨璇刻伏狮罗汉像、田黄石观音像，周彬刻芙蓉石罗汉等，也起到了很好的装饰效果。

   师法前辈巨匠的经典作品，可以避免走弯路，落俗套。笔者对杨璇有过学入的研究，受益匪浅。杨璇在人物雕刻上有着非凡的成就，故宫博物馆藏有他的作品多件，其中一套寿山石雕十八罗汉像，姿态各异，风神迥然。例如托塔罗汉像，罗汉光头，垂目，唇微合，内着袈裟式褊衫，衫上有阴刻水纹锦地缠枝莲花边，左臂半披袈裟，左手托宝塔座，右手扶塔身，盘坐于椭圆形板座上，身后刻阴文“玉璇”款。伏狮罗汉像唇及以下颚有细阴线刻的胡须，面带微笑，内着僧柢支，外披袈裟，袈裟边刻有海风纹地缠枝莲，花芯间嵌有十颗米珠，四颗为绿松石，右手持一双朵莲花，左臂弯曲置于卧狮头上，手扯胸前袈裟露出一个肉恤佛头浮雕。作品刀法娴熟，构图紧凑和谐，造型自然生动，栩栩如生。

   即使现代雕刻工具远胜杨璇的年代，我们仍然难以逾越前人的高峰，在细细玩味经典作品，我们可以看出，杨璇雕刻线条的干净、圆浑与古拙之美，在线条背后得以窥见清静与虔诚。如此心境之下，才谈得上“以形写神”，因此，我们不仅学习前人的技巧，还要领悟沉他们的精神境界。

（二）继往开来 与时俱进

   取法前人经典作品，是借巨人的肩膀登高望远，若无自身的领悟与拓展，则无异于固步自卦，邯郸学步。只有融汇贯通，将所学化为自身的独有语言，才谈得上艺术创作。

   笔者以杨璇作品为范式，心摩手追多年，在线条上渐趋娴熟完善，甚至达到以假乱真之境。曾令笔者引以为豪，同时又成为创作的瓶颈，古人云“自成一家始逼真”，尤其在仙佛人物的塑造上，不同的个体有不同的心灵感受，趋同是艺术创造力矮化的表现。由于东方神秘文化的综合作用，以及天人合一、崇拜自然的思想和氛围，无论是主流或是原生的造型艺术中，都不以追求真实摹拟自然物形为其美学特征，而是坚持求其意象性的、既尊崇自然物象又贯注主观情态的造型法则，从而使其成为中国传统雕刻艺术具备的美学特征。因此，宗教人物的形象既有一个大一统的形象，必须符合约定俗成的造像法度，又有个体感悟的独特性，这就为人物的再造提供了无限想像空间和可能性。

   然而独特性不是哗众取宠的任意浮夸，也不是在前人的基础上简单的增减。中国传统雕刻虽然没有西方写实雕塑对人体比例及结构要求严谨，但是也在特定要求之中追求和谐。以笔者雕刻的伏虎罗汉为例，笔者在遵循青工风格的同时，与前人有所不同的是，笔者更注重工写结合，即在罗汉的整体刻画上，笔者以刀代笔，将衣纹等线条处理得灵动而写意，能省略的则不繁赘，没有过多的细节渲染，以简明浑朴的大线条概括，犹如书法中的篆书笔意“宛而通”，呈现出中国传统文化中崇尚的温柔敦厚的气象，在肩、手、足部分处理时，则强调浑然自由，不作其它雕刻和装饰，与雕刻的线条形成鲜明的虚实对比，使法象更显得雍容庄严，同时又十分清明干净。在写意之外，笔者在处理披风式袈裟的边领时，又以工笔般的精细加以修饰，通常古工多饰以水纹锦地缠枝莲，笔者在连绵不断的花纹上有所创新，笔者通过对古代家具及妆奁、寺庙佛像、藻井等装饰花纹的多年研究，形成别具一格的纹路样式，既清新脱俗，又具有吉祥寓意，既相得益彰又无喧宾夺主之虞，成为笔者个人鲜明的艺术符号。作为整件作品最为重要的脸部部分，与传统罗汉的“胡风梵相”有别，笔者的罗汉更接近了凡人，不再眉毛深结，嘴唇深陷，笔者雕刻的罗汉双颊饱满松驰，目光有神，神情练达老沉，刚毅矜持，曲尽慈悲与庄严之意，塑造出令人敬仰的大德高僧形像。可以说，艺术创造在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范式，例如书法艺术，晋人以自然为美，唐人重法度，而宋人尚韵，同样，寿山石雕艺术发展在

今天，也必然在与时俱进中有了当下的面目，笔者以为，在注重技巧的同时，寿山石雕刻艺术进入一个尚韵与尚式结合的时代，即在装饰性上有其现代感，在韵味上又与诗画相近，从而更加具有文化气息。本人创作的人物正是探寻寿山石雕刻和传统文化相容结合的作品。以简练的线条高度概括，表现出人物内在的精神力量，这种写意的表现正符合中国的传统美学，将无尽的内涵委婉的深藏于表象之外，从而给人更多的品尝和回想的余味，从而在造型上是追求含蓄美、内在美的，以形写神，摆脱肤浅的形式，加入现代装饰感，而自有其特有的内涵和韵味。

因此，对于创作者而言，只有提高自身的学养，修炼自身的气格，方能在方寸之间大有作为。

（三）结语

  文化始终是艺术的强大后盾，文化的缺失必然在创作中捉襟见肘，新时代赋予当代艺术家新的使命，学习继承、理解发扬传统艺术，需要下一番苦功夫。作为现代艺术家，更要不断认真地分析、研究传统艺术的精华所在，注入新思想，运用新的设计风格和表现技法进行艺术创造。回望大师的经典之作，沉潜于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，有了厚重的积淀，才能在创作路径中不断思考、修正的命题，“出新意于法度之中，寄妙理于豪放之外”，师古而不泥古，由古出新才见真功夫。而这种修为和境界一直是历代艺术家所追求的，在技法相辅相成，彼此促进，在技与道之间调剂得宜，使技法与艺术修为相互助力，终结善果。